视线穿透了沸腾的毒水表层。

那滴黄豆大小的黑水深处,一簇像活人心脏般的肉红色代码正在缓慢而坚韧地跳动。

“咚。咚。”

这微弱却极富穿透力的脉动声,根本不是在倒数计时。随着每一次搏动,一圈圈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高频生物微波,正无视幽若微死命挤压的阴影锁链,像无形的针尖一样朝外扩散。

大荒拾骨会的生物雷达。

它在用这滴毒液作为天线,持续向外界发送沉梦舫内舱的绝对物理坐标。

“主上,它的活性还在增强。”

幽若微半透明的灵体已经薄得像一层残破的宣纸。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,双臂向前虚抱。暗金色的香火锁链已经深深勒进了黑水内部,但极度纯净的香火与深渊污染的摩擦,正让她的灵体从指尖开始,不断化作细碎的飞灰向上飘散。

最多再有三息,锁链就会断裂,她也会形神俱灭。

李长生没有回头看她。

他的右手死死悬停在玉简上方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。

“继续压。”

他的声音干涩,没有任何温度起伏。这句带着绝对冰冷指令的话语,是此刻内舱里稳住军心的唯一楔子。

活的阵纹?那就直接扒开它的脑子。

乱码视野中,无数条灰黑色的高维数据索从他的瞳孔中射出,像一蓬密集的倒刺,毫不留情地扎进了玉简内部那些还在搏动的生物回路中。

暴力接驳的通道彻底敞开。

迎面撞上的,不是常规的阵法逻辑,而是来自深渊底层的狂暴泥石流。

“轰——”

李长生耳膜发出尖锐的爆鸣,脑海中仿佛被硬生生塞进了一段远古的残片。

视野中的灰色代码瞬间被黏稠的猩红淹没。那不是简单的幻象,而是被古神加密过的物理法则反噬。他“看”到了一片无光的死寂星海,一团无法用言语勾勒轮廓的庞大阴影,正缓慢地张开裂口,将几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星辰残骸生生碾碎。

令人神经衰弱的咀嚼声,没有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在脑浆深处炸开。

“咔嚓。”

李长生右臂上的衣袖彻底裂成了布条。

从手腕到手肘,原本只是浮在表皮的灰黑色鳞片,此刻像受到刺激的活物一样疯狂滋生。鳞片边缘长出了锋利的倒刺,硬生生刺破皮肉翻卷出来。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鳞片缝隙涌出,滴在青铜地砖上,烧出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深坑。

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,右臂仿佛要被某种力量强行拽离身体。

李长生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。他腮帮子一鼓,硬是将口腔内侧的一块软肉咬得血肉模糊。浓烈的铁锈味顺着喉咙咽下,刺激着濒临崩溃的理智,强迫他在算力超载的悬崖边缘走钢丝。

他没有切断数据索,反而进一步加大了窃天体的解析功率,强压着那股暴走的远古意志,去剥离最底层的乱码。

倒在远处的骨霓裳看着这一幕,布满暗色花纹的蛇尾在青铜地面上痛苦地翻滚。

她那只被深渊水毒烧焦的右手还在往外冒着黑烟,剧痛让她的面容微微扭曲。但当她抬头看向那个被血光包围的背影时,竖瞳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不可思议的震动取代。

这男人正在用肉体凡胎,硬撼那足以抹杀大能的古神代码。

“主上……”

骨霓裳咬破了舌尖,强行压下体内古神蛇骨因为畏惧而产生的战栗。她仅剩的左手在胸前飞快结出一个极其繁复的印契,指甲甚至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。

“起!”

伴随着她嘶哑的声音,青铜地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。

作为沉梦舫的绝对掌控者,她直接越过常规流程,将大厅外围的防御阵纹算力强行抽离出一条主回路,顺着地下的隐秘通道,疯狂注入到密室之中。

这股庞大的算力就像一条发光的脉络,直接连上了李长生脚下的阵枢,替他分担了外围很大一部分杂乱数据的冲击压力。

但代价是,蛇骨的反噬顺着阵纹倒灌而回。

“噗。”

骨霓裳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末的黑血,整个人萎靡地瘫倒在地,但她左手的印契死死扣着,没有松开半分。

与此同时,沉梦舫外围的大厅。

原本靡靡的丝竹声被几声突如其来的惊呼打断。

“哐当!”

二楼回廊处,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一把推开了怀里衣着暴露的舞姬,随手掀翻了面前的木案。杯盘滚落一地,他像受惊的野狗一样跳了起来,手中立刻扣住了一张泛着腥气的符箓。

“搞什么鬼?结界出问题了!”

悬挂在穹顶的七十二盏鲛人油脂灯,在同一时刻暗了下去。原本笼罩在画舫外围、泛着淡淡幽光的防御阵纹,就像是被人抽干了供血,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,甚至在某些节点出现了停滞。

几个围在骨牌桌前的寻欢客也停了手,警惕地摸向腰间的法器。

“这防线的灵气走向不对劲,全往底舱抽了。舫主在干什么?”

人群中传来各种市井的抱怨和试探。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归墟之地,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挑动这些亡命徒最敏感的神经。

大厅边缘的阴影里。

曲凌波站直了身子。她那一身暗紫色的纱裙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
她仰起头,看着穹顶上忽明忽暗的阵纹,目光随之投向了画舫最深处的通道。那是通往内舱的方向。

外围防御被如此粗暴地抽空,只说明一件事。

内舱出事了。

曲凌波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作为副舫主,她很清楚,整个沉梦舫只有骨霓裳有权限做出这种不顾外围死活的算力调度。

骨霓裳到底在护着什么?

曲凌波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,一面核桃大小的玉质阵盘滑入掌心。那是伴生窥视阵纹的副钥。

她借着大厅里修士们骚乱的掩护,像一条没有温度的毒蛇,贴着墙根,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核心区的通道入口。

随着外围算力的强制流失,原本隔绝一切的内舱青铜门上,那层犹如水银般流转的高维屏蔽结界,终于显露出了疲态。

能量涟漪开始变得粘稠、凝滞。

“滋啦——”

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空气电离声,结界左下角的阵纹节点发出一阵过载的颤鸣。随后,一条仅有发丝粗细的物理缝隙,在那层完美无瑕的光罩上崩开了。

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。

这道缝隙裂开的刹那,密室内。

李长生额角的青筋暴突,右臂的异化鳞片已经蔓延到了肩膀。他压榨着窃天体最后一丝未崩溃的算力,那根无形的数据探针终于顺着生物回路,硬生生楔入了跳动代码的最核心点。

“锁!”

就在探针刺入的瞬间,那滴被幽若微死死勒住的黑水,爆发出最后一次挣扎。

一股未被香火锁链完全绞杀的深渊水毒脉动,借着高维压制产生的反冲力,硬生生从金色的缝隙中挤了出去。

它不仅带着毒液本身的信号。

在穿过李长生周身时,这股脉动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一丝他用来镇压乱码的纯净本源气息。

纯净、没有一丝杂质。在这充斥着污染和腐臭的归墟中,这丝气息就像是深海里突然亮起的火星,极其微弱,却又无比刺眼。

这股混合着脉动与纯净微光的残波,像一条滑腻的泥鳅,精准地钻向了结界左下角那道刚刚裂开的物理缝隙。

一闪而逝。

门外的阴暗通道中。

曲凌波正握着阵盘,试图强行捕捉内舱的模糊影像。

就在这时,那缕微弱却极其纯粹的残波顺着门缝溢了出来,直接打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
没有被高阶功法波及的灼烧感,也没有深渊水毒的腐蚀。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、仿佛能洗刷掉灵魂污垢的平静感。

但这种感觉仅仅持续了半个呼吸。

曲凌波猛地低头,死死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一闪而过的光晕。

她呆滞了片刻,随即,一种源自骨髓的恐惧和极度扭曲的嫉妒,像疯长的毒藤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。在这片以污染为阶梯的世界里,这种不该存在的纯净,比任何致命毒药都让人胆寒。

骨霓裳,这就是你背叛一切的底气?

曲凌波呼吸急促,隐没在暗处的眼睛,瞬间因为扭曲的贪婪和毁灭欲而变得猩红。